镜殇
发布时间:2009-8-10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浏览次数:9381   编辑:吕国栋

    棠喜欢镜子。棠的口袋里总揣着一面小镜子。圆圆的小镜子亮闪闪的,镜中棠的眼睛也亮闪闪的。镜子不是镜子了,是水,一谭碧水。棠亮闪闪的眼睛不知让多少个男孩子掉了进去,它却只愿捉住那一个人。那人是送棠镜子的人。

    那是个月圆之夜,秋日的夜晚,冰凉如水,月光如水,棠的眼睛如水。场里亮如白昼,一堆一堆黄灿灿的玉米旁,围满了剥玉米粒的人们。哗哗哗,哗哗哗。人们的说笑声遮不住哗哗落地的玉米声。人们喜欢那声音,喜欢黄灿灿的玉米粒在自己的手中一粒粒堆积。队里要秤剥下的玉米粒记工分。人们的生活就是一分工一分工连缀起来的,油盐酱醋是工分换来的,衣食住行也要靠工分挣得。眼下,多一颗玉米,就有多一分工的可能,有多一把盐多一勺油的可能,多一口粮食多一根柴禾的可能。

    棠是独生女,棠的家里没有壮劳力,棠的父母都是病秧子。看着身后堆了大堆的玉米穗,棠急得直淌泪。那人来了,微笑着,坐下,铁环套在腿上,哗哗哗,一会就剥下一大堆玉米粒。

    夜深了,也更凉了。月光下,棠的眼睛更像两滴露水,透亮透亮。玉米过了秤,会计记了工分,人们踩着蒙蒙月光回家了。棠没回。因为那人没回。那人要护场。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,月亮也静静的,兀自悄悄地看着他们。

    那人坐在一堆玉米上,棠也坐在一堆玉米上。玉米堆紧挨着玉米堆。那人说,给你一个东西。棠的眼睛闪了一下,看见那人手上的小镜子。那人知道棠爱美,喜欢照镜子,口袋里装着一面小镜子,时不时总要掏出照照。棠接过来,欢喜地抚摩着,看看小镜子,看看那人。一会又用小镜子映着月光,往那人脸上照。那人呵呵的笑,抓一把玉米撒在棠身上。棠也呵呵的笑,也拿玉米往那人身上扔。一会儿,棠的腿就让玉米给埋住了。棠不动了,只呵呵的笑,任那人把玉米捧在她的身上。

    那人说,喜欢吗?

    那人没问棠喜欢什么,但棠心里清楚。棠说,喜欢。

    那人说,喜欢,嫁我。我给你满屋子挂镜子。

    棠说,行啊。好啊。一定啊你。

    月亮隐到了云后,迷迷蒙蒙。那人拉棠到场院边,场院边有个水池子。蓄得满满的水的池子,月光下,如一面巨大的镜子。棠依着那人坐下。棠感到耳边热热的呼吸。棠的心跳得通通的,棠觉得自己全身软了,化了,飞了起来。

    圆圆的小镜子躺在玉米上,闪着光,像棠的眼睛,柔柔的,亮亮的。

    第二天,那人被捆了起来,说他偷了队里粮食。

    晚上,月亮不圆了,也不亮了。棠揣着镜子来到大队院子。找到关那人的房子。屋里有灯,亮堂堂的。有人声,说镜子什么的,随即就是棍子的扑打声,还有什么声音?棠听不分明了。棠握着小镜子。小镜子冰凉,棠的手也冰凉,棠的眼泪也冰凉。天亮时,大队的铜锣嗵嗵嗵,山响,敲醒了一条巷又一条巷。棠一夜没睡,握着小镜子,流了一夜的泪。听到锣声,棠的泪流得更欢了。

    那人死了。

    媒人上门了,喜滋滋的,给队长儿子说亲,大镜子,小镜子,圆的,方的,包了一包袱。棠抱起包袱摔在地上,满地的镜子碎片,好象棠的泪水,亮闪闪的。棠疯了。对着小镜子,一会儿笑,一会儿唱,一会儿又伤心的哭起来,哭得呜呜的。

    棠也有好的时候,那要等月亮圆的时候。月圆之夜,棠会坐在水池子边。望着“大镜子”,安安静静坐着,两手紧紧握着小镜子,那人送的小镜子。

    棠说,你说过,要娶我。

    棠说,你说过,给我挂满屋子的镜子。

    棠说,你说过,送我的镜子要比月亮亮,比池子大。

    说着说着,棠就哭了,我不要镜子都好啊,只要你在啊……

    棠,随我来。棠听到那人唤她。“大镜子”里那人的眼睛亮亮地,望着她。看着这面大镜子,棠笑了,泪水簌簌地流。棠走过去,向着“大镜子”……

文/袁省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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